两则本命年小作文

其一

最近老在想「变与不变」这件事。

今年夏末读到了陈与义的《雨》,在北京这一季多得奇怪的雨水里格外应景:

潇潇十日雨,稳送祝融归。

燕子经年梦,梧桐昨夜非。

一凉恩到骨,四壁事多违。

衮衮繁华地,西风吹客衣。

反复默写这首诗的夜里,试图体会「客居」是什么意思。工作一年,住了三个地方,搬了四次家。倒也不太认生,每次搬进新居都能顺利摸黑上床,并不磕碰。概念上的「家」反而变得陌生。中秋回了趟无锡,提着行李走进新建的3号线,熟练地摸出手机查高德地图。所谓故乡,和我客居的都市,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归结下来做了三大尝试吧:学日语、养猫、参加女足队。都是非常初步的尝试,学了大半年日语初级上还没学完,纲子仍然是只不太亲人的闹腾小猫,球队,「我们应有尽有,只差一场胜利」。

虽然如此,这一年还是意外地受了很多鼓励。某次拉杂闲聊时朋友突然正色说,「这些还是值得写下来的」。记录是什么?妄图抵御人类与生俱来的健忘习性。新时代的生存经验,是所谓「快速迭代」,尽快放下,尽快揭过之前一页,打上层层叠叠的补丁,以抵御变化。在这个环境里探求不变,就成了抱残守缺之人,如同本雅明的新天使,面朝历史的废墟,而被风吹得向后退去 — — 一步步退向未来。这个象征,大约十年前读到,六年前和人散步时重述过,两年前写过,此时又再次记起。

是依然故我。

河水冲刷而日益圆润的石子,周遭变迁、时事冲击,未曾易其本质。

其二

24岁(零几天)了。

过去一年或许可以归纳成复苏的一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使用语言,无论说与写,都让我感到深深的疲惫。怀疑着沟通的可能性,陷于向内收缩的状态。通过隔绝那些可能会激发旧创伤的信息获得有限的平静,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手段,但总混杂着愧疚情绪。似乎也很难标识出某个断裂性的事件,但「不响」成了习惯。「我寓在这里抄古碑,生命竟也暗暗地消去了。」

重建让自己感到安全的环境和支持网络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想休息就休息,睡不着就整宿地坐着。纵容自己只选择同类当朋友。在恰当或不恰当的时候说一些恰当或不恰当的话,不过脑子地说。偶尔在人前不抑制自己的眼泪。也在过去不熟悉的领域做了一些尝试,学新语言、和小猫相处、开始踢球。在笨拙的练习中重新体会到表达是多种多样的,纵然整理不出逻辑、无法形诸言语,耐心和陪伴自有其效用。虽然还有很多顿挫,但好像有微薄的勇气,可以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了。

最近又读了一些虚构作品,如果要总结出某种普遍性的教益,那大概是:真诚的理解要在漫长的孤寂、自省和对他人的友爱中逐渐生发出来。

一如既往,谢谢老朋友和新朋友们,谢谢大家的包容与善意。谢谢特别好的女足队,谢谢纲子小朋友。新的一岁没有什么心愿,只有一些期许——比起等待好运气,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双手吧——要坚韧;要勇敢直接地表达;下雨天要记得给自己打伞。

一度相当恐惧新一岁的到来,虽然历法不过是人类自行划定的标尺,但那也暗示着时间绝对的流逝。但现在好像没那么重的包袱了,take your time.